阿芙

桃李不言~

【魄魄】如梦令 #现代#be

01

又一个深夜,白敬亭走出办公室,写字楼里空荡荡,唯一的光源是他办公室的白炽灯。

会客厅里摆着一排橘红色皮沙发,缝隙落了灰,看上去有些年岁了。白敬亭轻轻坐上去,衣料与皮革摩擦着,昏暗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他的左手边是一整块落地窗,从31楼望出去,冗冬的斑斓夜色里,整座城市正游于梦境。阴霾的夜里望不见天上星河,他隔着玻璃仿佛听见树枝被冻裂的声音,细微地从地面传上来,遇见一朵款款而下的雪花。

“下雪了?”他疑惑着,漫天雪花落下来。他听见猛烈风声,大片柔软的雪花像是被风撕碎的云,“哦,下雪了。”

他坐回沙发里,忽然想起明天是自己的生日,紧接着他又垂下头来,再没有人会给他庆祝生日了。

在这个干净的空无一人的夜里,他深陷于橘红色沙发,没有回家的打算。

黑暗里传来他渐趋均匀的呼吸,几朵雪花悄悄钻进他的梦里。在完全熟睡的前一秒,白敬亭忽然想到:“如果那天没有下雪,我是说如果……那么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她。”

02

“白老师,白老师?”

白敬亭忽然睁眼,发现天已大亮。他坐在那排橘红色皮沙发上,外边是积了雪的屋顶和树。

“白老师,您又在这里睡着了?”助理周长说。

白敬亭愣了愣,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,声音沙哑地说:“哦,没什么。你去楼下车里等我,我马上出来。”

梳洗完毕,换上留在办公室的换洗衣物,白敬亭随周长一道下楼,奔赴今天第一个日程。一整日忙忙碌碌,再抬眼时天已大黑。白敬亭疲惫地靠在车里,松了松领结,对司机说:“去前街转角那家火锅店吧。”

白敬亭走进餐厅,服务员抱歉地告知他,所有包厢均已客满。应该是初雪的缘故吧,伴着满地蓬松的雪,人们都喜欢来这种热气腾腾的地方。白敬亭选了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下,服务员似乎认出他来,试探着喊了声:“白敬亭先生?”

哐当一声,邻座的茶水被不慎打翻,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背对着他,手忙脚乱地擦拭外套。

服务员转身去问:“您没事吧,要不要我来帮您?”

女人慌忙推辞说:“不、不用了,我没事,麻烦带我去结账。”

她站起身来,身子有些别扭的站着,仍然保持着背对白敬亭的姿态。白敬亭心头一跳,直觉般喊:“吴映洁?”

女人脚步一滞,而后更快地向外走去。白敬亭追上去,无奈店内的人太多,过道实在拥挤,走不出几步就被熙攘的食客拦住去路。再追出去时,她已经结完账准备出门了。

推开门去,风雪扑面而来,她似乎打了个寒颤,将外套裹得紧紧的。白敬亭喊她:“吴映洁,我知道是你。”

她停下来,背对着他说:“对不起,你认错人了。”她缩着身子快步朝前走,踏着积雪咯吱作响。

白敬亭仍跟着她走,她听见身后脚步声未停,似乎有些着急了:“你一定要跟着我吗?”

白敬亭忽然停下,极轻的笑了起来,他弯起眉眼,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开心,“噢,应该是我认错人了。”他将阔檐呢帽取下来,不由分说地戴在她头上,“风大雪大,这位‘我不认识’的小姐,你尽快回家吧。”

女人似乎愣了一下,没有想到白敬亭是这样的反应。她伸手碰了碰头上的呢帽,后知后觉地昂起头来,左边暖橘色路灯的光伴着雪落下。那些光与未落地的雪花,柔柔地洒向她的面颊,她眨了眨眼向后看去,白敬亭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拉长在布满脚印的雪地上。

白敬亭确定她是吴映洁。在16岁那年,白敬亭曾对她说过相同的话:“你一定要跟着我吗?”

那时他获得了首届全国征文比赛的冠军,签约到吴映洁的父亲吴明初门下,寄住在她的家里。16岁的他很不起眼,撑着竹竿似的腿,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。他穿着卷边的旧衣裳,布料松松垮垮地在身上挂着。他偷偷地打量着吴明初的别墅,窥看着有钱人的世界,接着便看见吴映洁。

她从楼梯上下来,穿着棉花似的拖鞋,手中捏着啃了一口的黄油吐司。她长得漂亮极了,笑起来仿佛他记忆里的画报女郎,白敬亭便一直悄悄往后躲,总觉得自己身上灰扑扑的,与她格格不入。

很奇怪,她明明知道他的姓名是“白敬亭”,却指着他喊:“阿路!”

白敬亭吓了一跳,十岁以前,他的乳名曾叫阿路。而这个阔别六年的乳名,竟然从一个陌生女孩的嘴里蹦出来,他惊愕道:“你喊我什么?”

吴映洁愣了愣,“阿路啊,不是你作品里的主人公吗?”

“噢!”白敬亭猛然反应过来,“可是,我的名字是白敬亭。”

“嗯,我知道啊。”吴映洁点头,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“但我就愿意喊你阿路。”

吴映洁总爱粘着他。他骑单车上学,吴映洁便也跟着买来一辆单车,每日吃力地追在他身后。吴映洁咬着牙蹬车,却如何也追不上他,只能在后面喊:“喂,阿路!你等等我呀!”

他叹口气,极不耐烦地停下来,皱眉看她,“你一定要跟着我吗?”

14年过去,三十岁的白敬亭再遇见吴映洁,说这句话的人却变成了她。白敬亭回想了许久,当年的吴映洁为什么爱粘着他。他想到吴映洁递给他的一幅漫画,上面有张牙舞爪的小人,做着粗糙的表情,伴着极其白痴的剧情。

吴映洁双眼亮晶晶的,期盼地看着他问:“怎么样,好看吗?”

白敬亭沉默片刻,看看她又看看画,那些张牙舞爪的小人,逐渐和她偶尔任性的模样重合。他竟有些忍俊不禁,轻轻点头说:“其实……挺可爱的。”

吴映洁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,一下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喊着:“真的吗!我就说嘛,我有当画家的潜质!”

白敬亭因这个突然的拥抱全身僵硬,他的双手悬在空中,一眨不眨地呆楞着,然后终于回神,无声地笑出来。

03

雪终于停了。

天色烟青,寂静的街道上只听见远远的铲雪声。白敬亭走出大门,打电话给周长:“备车,去2号印刷厂。”

周长一脸倦意地赶来,打着呵欠问道:“白老师,咱们上周不是去过?”

白敬亭只说:“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”

驱车到2号印刷厂,厂边的小房子亮着灯。白敬亭敲门,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房中人喊着:“来了来了,别敲了。”

门被打开,露出一张清秀的女人脸,她披着浅褐色粗线毛衣,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,在看见白敬亭的瞬间,又猛地将门合上。

房中隐约有声音问:“桐儿,谁在敲门啊?”

白敬亭便答:“吴太太早上好,是我,白敬亭。”

门后一阵窸窣,几秒后红色木门再次被打开,只有吴太太站在门边,另一个人却不见踪影了。

白敬亭走进去,开门见山问:“吴映洁呢?”

吴太太便喊:“小鬼,快出来,真是没礼貌。”

厨房门口的布帘晃了晃,一双穿着毛茸茸拖鞋的脚露出来。吴映洁掀开布帘缓缓走出来,她紧盯着地面,拿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地板。

“你怎么会来这儿?”她小声嘟囔着,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
吴太太轻轻推她,“没礼貌,小白是咱们印刷厂的长期客户。”

“也是唯一的客户。”白敬亭补充道,“不然,你以为一个小小印刷厂是如何撑到今天的?”

吴映洁抬起头来,惊讶地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来说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在这里有重要的事。”白敬亭忽然朝她走去,步步逼近她,他的下巴几乎快碰到她的鼻尖。吴映洁本能地往后缩,才稍稍后退便撞到身后的衣帽架,她低着头,眼神不住地闪躲着。白敬亭将手伸向她背后,二人离得无限接近,吴映洁被他团团围住,缩在他的胸膛里心怦怦乱跳,听见白敬亭在耳边说:“我来取回我的帽子。”

他取下衣帽间的帽子,向后退几步,仿若无事地戴好,看了眼手表说:“现在是早上六点,八点钟的时候请你务必赶到我的办公室。外面太冷了,就别劳烦长辈奔波了,你说对不对?”

吴映洁愣在原处,还在晃神间,白敬亭已经离开了。

因着连日大雪,四处道路拥堵,吴映洁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。周长等在外面,打开办公室的门说:“白老师正在会客,吴小姐您在这里稍等。”

她坐在白敬亭的办公室里,听着门外走动的脚步声,几道寒暄的声音传进来,她听见白敬亭清冷的声音说道:“下次再见。”

吱呀一声,白敬亭推门而入。见吴映洁坐在桌前,他眼睛亮了亮,却又装作平静无常的模样,抬手看了眼时间,冷声道:“吴小姐,你迟到了四十分钟。”

出乎意料的,吴映洁竟然乖乖道歉:“对不起,路上积雪有点多,耽误了时间。”

白敬亭有些意外,怔愣了片刻,兀自轻声笑起来:“看来独自旅居国外,确实能锻炼人的心性。”

吴映洁直奔主题:“白先生喊我来有什么事?”

白敬亭没有答她,而是不紧不慢坐下来,按下电话说:“周长,送进来。”

周长走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袋。他将纸袋中的东西一一摆到桌上:两杯热牛奶,两碗海鲜虾仁粥,两块红豆饼。

白敬亭抬手道:“先吃早饭。”

“我吃过了。”

“那就再吃一遍。”

吴映洁不得已,端起粥来小口小口地喝,白敬亭还记得她嗜辣的口味,海鲜粥里撒了一层薄薄的辣椒粉。她轻轻尝一口,微辣软糯的口感却令她舌尖泛苦,安静的办公室里,只偶尔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,吴映洁感觉到如坐针毡,忍不住说:“白先生,你的时间应该很宝贵的。要不我们先谈正事?”

白敬亭动作一顿,放下碗筷静静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像一潭无底的水,专注地看着她时,吴映洁感觉自己是水边游走的顽童,一不小心跌落进去,会坠入他的眼窝,再也寻不到回头的岸。

白敬亭淡淡说:“这就是正事。”

吴映洁不解,“什么?”

白敬亭以从未有过的深邃目光凝视着她,缓缓说道:“吴映洁,在你身上,我永远有无限时间去等。和你一起吃早饭,除此之外,所有的事都不能算是正事。”

吴映洁呼吸一滞,她仿佛听见咚地一声,一粒石子砸进去,她的心脏微微颤动。

04

少年时的白敬亭,是个极其别扭的人。他直到大学毕业才离开吴家,寄住在吴家的日子里,他写了不少文章,但大部分都被吴明初冒名顶替,只有极少数能署上他自己的名字。他知道,吴明初已经完全丧失创作能力了,一心经营着文化产业王国,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。

所以最初吴映洁粘着他时,他表现得很不耐烦。但细究心底的情绪,白敬亭惊讶地发现,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排斥她,反而很喜欢她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响。她像一只活泼的灰雀,绕着他打转,而他就是一株沉默的树,虽然从不说话,却每天盼着她的到来。

每日和吴映洁一道骑车上下学,吴映洁格外活泼,踩着单车一会儿窜到他前边,一会儿又被他甩到身后。有时候,他会被吴映洁逗笑,却又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的笑意,只能低着头,悄悄地弯起嘴角。

他看着吴映洁的影子,从前边滑倒后边,她又被自己甩到身后了。过了一会儿,耳边突然变得安静,这种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,这令他意识到吴映洁此刻不在他附近。他慌忙抬头,柏油路上没有她的身影,一辆粉色自行车倒在远处,车轮还在悠悠转着。

白敬亭立马掉转车头,渐渐地能听见一些缠斗挣扎的声音。他感觉到心脏突突直跳,扔下单车便冲了进去,里面有几个瘦高个子的学生,正围着吴映洁搜刮她的书包。白敬亭不是个勇敢的人,他也从来不曾过分冲动。但他仿佛不受理智控制似的,拾起脚边的木棍,稀里糊涂地闯了进去,也不知木棍落在了谁的身上,几声痛苦的哭嚎传来,他从一片混乱中飞快拉起吴映洁,头也不回地向外跑。

他把吴映洁抱上后座,让她的双手抓住自己的衬衣,趁着那些学生们跌跌撞撞追来的时间,飞快地逃离了这片小巷。

吴映洁的膝盖渗了血丝,嘴角滋滋地疼着,她轻轻抓着白敬亭的衣角,委屈而小心翼翼地说:“阿路,你怎么就听不见我喊你呢?”

白敬亭呼吸一滞,心脏似乎软绵绵地陷下一块,某种情感像依附在树枝上的雪花,被人轻轻摇晃,瞬间天旋地转地落下来。他挠了挠头,有些歉疚地说:“对不起,我以后……我以后一定能听见你喊我。”

“你是不是讨厌我?”

白敬亭的手颤了颤,本能答道:“当然不是!”

一阵沉默里,他听见吴映洁极轻的笑声,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神情,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,肯定正亮晶晶地冲他笑着。白敬亭自嘲地笑了笑,对她说:“事实上,我是嫉妒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人生对你而言,是一件轻松又开心的事儿,而我不是。”

上了大学以后,二人去了不同的城市,虽然在地图上来看,他们的距离只有一指节远,实际距离却是万水千山。那个年月网络并不发达,信息传播不算迅猛,白敬亭与吴映洁的事,却一夜之间传遍全国,他们都在说:“白敬亭与吴映洁在一起啦!”

怨不得人心激动,著名作家吴明初的徒弟和他的女儿传出绯闻,这简直一出完美的穷小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,而故事的起因是一幅破损的画。

小有名气的白敬亭出版了第一部作品,正在书店举行一场签售会。主持人走完流程,签售会正要开始,他突然接到了吴映洁的电话。

“阿路,阿路!”那声音带着哭腔,含混不清地对他哭诉着。她输了两年一度的美术比赛,抱着画作浑浑噩噩上楼时,不慎摔了一跤,画布被划开一道裂缝,耗时一整年的作品就这么毁了。

白敬亭走出会场,在走廊的墙角安静地听着,直到几丝电流声传来,耳边的啜泣声戛然而止,他挪开发烫的手机,发现吴映洁忽然挂断了电话。再打过去时,已经是无法接通的状态。

不断有工作人员来催促,“大家都在等着你,快进去吧。”

白敬亭眉头紧锁,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,头也不回地跑出去。他就这样从签售会离开了,放了三百人鸽子,买了最近的航班,直奔吴映洁所在的城市。

白敬亭找到她时,天已经黑了,她坐在宿舍楼下草丛里,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。听见脚步声时,她抬起头来,露出一双迷蒙而红肿的眼睛,抽离地看着他。白敬亭心中一疼,弯下腰来将她轻轻抱进怀里。

“还好,还好你只是手机没电了。”白敬亭惊魂未定地呢喃。

吴映洁没有听明白他的担忧,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:“阿路,我想去喝粥。”

“我带你去。”
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
白敬亭将她背起来,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沿着那夜的万家灯火,白敬亭恍惚间好像走了很远的路,安静的时间太够漫长,哭累的吴映洁伏在他肩头呼吸均匀。他缓慢地走着,小心翼翼地,怕吵醒吴映洁的梦,也怕吵醒自己的梦。

吴映洁永远不会知道,在那个沉默的夜里,白敬亭已在脑海中与她走完了人生四季。

后来,白敬亭背着吴映洁的场景被人拍下来,人们这才知道,从签售会现场消失的白敬亭,原来是不顾一切地奔赴到吴映洁所在的城市。

面对绯闻,白敬亭一贯保持沉默,不承认也不澄清。那时候,吴映洁每日看着新闻,总以为白敬亭是爱着自己的,他只是爱而不说。

05

白敬亭赖上她似的,每天七点准时打来电话,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:“吴小姐,请你八点钟准时来我办公室,有要事相商。”

等吴映洁匆匆赶来,未来得及抖落肩头的雪,便看见白敬亭桌上摆着变换了花样的早餐。吴映洁耐着性子问:“白先生,究竟有什么事?”

白敬亭总是轻飘飘答:“先吃饭,吃饭要紧。”

吴映洁只能坐下来,味同嚼蜡地吃。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,白敬亭佯装懊恼,满脸无辜地看着她说:“吴小姐,真是不好意思,我忘了是什么事了。不然,你明天再来吧?”

终于,忍无可忍的吴映洁在电话里喊道:“白敬亭,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白敬亭罕见地沉默了,他似乎叹了口气,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,“我只是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
电话里传来沉默的电流声,他听见几声零碎慌乱的脚步,某些东西被撞倒,电话里一片哗啦声。吴映洁的呼吸声传来,她清醒而冷静地说:“白先生是不是忘了,你分明对我说过的,你讨厌我。”

白敬亭语塞,他无话可说,他辩解不了他说过的事实。

2013年,25岁的白敬亭收到吴明初给他的最后一笔稿费,结束了与吴明初的合约。他拿着自他16岁以来获得的所有稿费,聘请了专业的律师和媒体团队,正式展开对吴明初的反击。

那年的11月27日,白敬亭25岁生日当天,全市的广场大屏幕里忽然出现他的脸,他坐在镜头前,将一张张物证举起来,细数吴明初抄袭邹城、冒名顶替白敬亭、文学赛事私相授受的罪名。这是他选给自己的生日礼物。

那时吴映洁才知道,这个16岁就来到她家里的少年,这个别扭又细腻的少年,从一开始就抱有目的,他要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讨回公道。

1997年,10岁的他还叫阿路,他的亲生父亲名叫邹城。邹城是一位不太有名的作家,出了几本书却总是不太受欢迎,写作之路表现得乏善可陈。吴明初注意到了这位普通的作者,他发现邹城的作品其实很有才华,只是由于文字晦涩,意象高深而复杂,很少有人能读懂,以至于反响平平。

吴明初偷偷将邹城的作品内容照搬,以大众普遍能接受的通俗写法重塑,结果一夜爆红。

好几个夜里阿路从梦中惊醒,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夜归的父亲被淋得狼狈,正依着墙角叹气。

他躲在房间里,从大人们断断续续的叹息声中知道,父亲的作品被一个名叫吴明初的人抄袭,对方家大业大,有专业的律师团队,父亲输掉了侵权的官司。

过了几日,吴明初来到母亲所在的医院,一副慈善家的面孔,拿出一笔钱居高临下道:“这些钱是对同行的关怀。”

那笔钱并没有救活白敬亭奄奄一息的母亲,而他的父亲邹城也因为妻子的离世变得日渐羸弱。眼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冠上别人的名字,而自己却无能为力,甚至要承受他人无端的辱骂。邹城最终丧失了写作的能力,颓败地倒在家里,再也没有醒来。

在他最无助的时候,父亲的好友白长岼找到白敬亭,他拉起白敬亭的手,将瘦小的他抱上自行车,白长岼说:“没关系孩子,以后叔叔就是你的爸爸。”

他们骑着车路过广场,广场的高楼外有一台大电视,一个男人正对着镜头笑。白长岼骑车的背影一僵,对后座的白敬亭说:“阿路,你要好好记住屏幕里的这张脸,你要记住他叫吴明初。”

白敬亭为了这场反击,改换姓名耐心蛰伏,准备了足足十五年。视频发出的一个小时后,全国各地的舆论扑面而来,他回到吴明初的别墅,取自己早已收拾好的行李。他拖着行李走到大门口,白长岼的黑色轿车正等着他。

他欲往前走,右手却忽然被拉住。他看见吴映洁泛红的双眼,她的手指寒得像块冰,紧紧地抓着他。

白敬亭没有情绪似的,万分平静地抽回手,吴映洁又倔强地抓住他,带着哭腔问:“阿路,怎么会,你怎么会这样做?”

白敬亭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,心脏不可遏制地软下去,他不敢在她的眼泪前停留,只能将面色冷到极点,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目光看着她,平静地说道:“吴映洁,十六岁那年,你曾问过我是不是讨厌你。”

他一字一顿道:“是的,我讨厌你。”

一周后他打开电视,看见吴明初的公司宣告破产,只堪堪留下一间可怜的印刷厂。吴映洁无法面对这一切变故,自己引以为豪的父亲原来是抄袭犯,自己暗恋的人原来一直讨厌她。她一心想逃走,匆忙收拾行囊,于当天下午三点飞往芝加哥,归期不明。

白敬亭听说了吴映洁即将离开的消息,他焦灼不安地坐在家里,眼看着指针划过三点,他猛然起身,胡乱地打开行李箱收拾衣物,并托人购买最近一班飞往芝加哥的机票。白敬亭花了整整七天,想清楚了一件事,他爱吴映洁,他不能失去她。

白敬亭匆忙提着行李箱推门而出,没走出几步,几片雪花突然落在肩上。有电话打进来,抱歉地对他说:“不好意思白先生,今天的天气真是奇怪,前几分钟分明万里无云的,突然来了一场大雪,现在所有的航班都停了。”

白敬亭停住,抬头看向阴霾的天,无尽的雪温柔地埋下来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将他永远拦在了大洋彼岸。至此,吴映洁不知去向。

06

周长气喘吁吁跑进来,慌张地说:“白老师,吴明初情况突然恶化了。”

现在的吴明初大不如前,他的文化产业王国早已幻为泡影,守着一间小小的印刷厂,工作起来止不住咳嗽。一周前,身体日渐羸弱的他从台阶上走下来,不慎跌倒被送进了医院,吴映洁因此匆匆赶回国。此前,他躺在医院里,身体状况尚且稳定,今日却忽然恶化,被送进了急救室。

白敬亭匆忙赶去医院,大厅内十分拥挤,各色的人面容憔悴或神形枯槁。等候多时的医生领他往里走,对他说:“白先生,他的情况很不乐观,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
白敬亭心中咯噔一下,沉声问:“通知吴太太了吗?”

医生点头,“已经通知了,现在应该快到了。”

几分钟后,吴太太与吴映洁慌忙赶来,医生没来得及说话,吴太太已经扑簌簌落下泪。吴映洁原地站着,满眼慌乱地喘息着,她身上沾着严冬的寒气,脸颊被冻得红扑扑,缩着身子不住发抖。

急救室外闪着红灯,各类仪器的声音传出来,吴映洁只能在外面等着,她的父亲正在鬼门关挣扎,她却无能为力。她踮起脚来,想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一眼父亲,却只能看见各类冰冷的仪器。

红灯熄灭,医生缓缓走出来,拉下口罩露出肃穆的脸,沉声道:“白先生,我们尽力挽救回来了。但我还是要提醒你,他现在的情况,以现有的医疗水平是治不好的。而且这样的状态对病人而言是极其痛苦的,我建议你尽早与家属商量妥当,适时放弃。”

透过急救室微开的们,她看见父亲毫无生气地躺在手术台上,但所幸他还有心跳和呼吸。她双眼泛红,失魂落魄地望着急救室内,忽然失去力气般跌在墙边,再也忍不住地低声呜咽起来。白敬亭眉头骤紧,沉着脸将她抱入怀中,轻轻抚她的背。

吴映洁哭得一阵抽气,紧紧地抓着白敬亭的衣袖,浑身颤栗着喊他:“阿路,阿路。”

白敬亭回应她:“我在,不要害怕。你放心,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
吴映洁昂起头来,哭得更加汹涌了,含糊不清地问他:“你不是讨厌我吗?我以为你讨厌我。”

“不,我怎么会讨厌你,你不知道……”白敬亭顿了顿,“你走后,我花了四年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我要为父亲讨个公道,我要将抄袭犯打回原形,让他身败名裂。可是我忽然发现,我爱你。只要你能回来,其他的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。”

他缓缓说完这些,耳边忽然变得静悄悄的。繁忙拥挤的医院里,瞬间变得空荡荡,没了陌生人撕心裂肺的哭嚎,没了生离死别匆匆的脚步。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,午后的太阳正在消融冰雪,寂静的全世界只剩下他们。吴映洁安静地靠在他怀里,仿佛已经悄悄睡着了。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,想到数十年前那个夜晚,漫天城市烟火照在他们身上。他刻意不去想关于吴明初的一切,他只想安静走着,就这样与她走到地老天荒。

“我很害怕。”白敬亭忽然说,他看着吴映洁,身体微微颤动着,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“是不是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?”

吴映洁紧闭着双眼,没有给他任何回应。白敬亭低头落下一个轻吻,将她额前的碎发整理到耳后,他低声对她说:“没关系,我们下次再见。”

隐约有钟声传来,白敬亭眉头微皱,眼前浮现一道白光,慢慢扩散之他的全部视野,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吴映洁。

07

“白老师,白老师?”

白敬亭忽然睁眼,发现天已大亮。他坐在那排橘红色皮沙发上,外边是积了雪的屋顶和树。

“白老师,您又在这里睡着了?”助理周长说。

白敬亭神思混沌,睁眼愣了半晌,才终于回神,一阵猛烈地喘息。

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,急切地问:“是不是吴映洁回来了?”

周长神色骤变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小心翼翼问:“白老师,您又梦见她了?”

白敬亭的心脏短暂停拍,脑海中天旋地转,回忆汹涌而来。

2014年12月4日,吴映洁飞往芝加哥,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雪将白敬亭拦在国内。吴映洁所在的航班撞见这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,从此消失在茫茫天际,至今未能寻得机体残骸。

是的,白敬亭花了很久才记起这个事实,吴映洁去世了。他常催眠自己,她只是躲到了大洋彼岸而已,她只是害怕、胆小,她还好好的活着。可是白敬亭明白,自己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
他资助吴明初的印刷厂,让她的父母能有口饭吃。吴明初住进医院,医生多次劝他:“放弃吧,以现有的医疗技术,是无法唤醒吴先生的,靠仪器维持生命只是苟延残喘。”

可白敬亭固执着不肯放弃,每日每日地砸钱进去做着无用功。因为他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,也许某一天吴映洁就回来了,他得尽全力让她的父亲活着。

他常常做关于她的梦,他在每一个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说“我爱你”,醒来发现大梦一场,遗失在天空的吴映洁,永远不会知道他爱她。

真奇怪,16岁以后,他认识的所有人里,只有吴映洁固执地喊着他“阿路”。仿佛冥冥之中,只有吴映洁知道真正的白敬亭是谁。可这个唯一懂他的人,随着“阿路”一起,被他弄丢了。

自那以后的岁月,白敬亭常想,如果那天没有下雪,如果那天没有下雪就好了。

“如果那天没有下雪,我是说如果…那么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她。”

但他大梦一场,发现人生果真一场漫长的苦行,醒来无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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